普通爱情故事

深夜。
铛铛铛铛——叮铛铛铛铛——
老E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喂老E,醒了没?有活干。”
“醒了醒了。”
老E把手机按了免提键丢到床上,随手打开台灯。
“西区173号街道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巡警说检查到吸血鬼袭击的痕迹。一会儿还是让人去老地方捎你。”
“好。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发现尸体的具体时间是……”
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老E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
凌晨三点被紧急召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他早就习惯了。

抵达现场的时候,见到不少巡警孤守在隔离带旁边,场面还挺热闹。
老E从车上跳下来。他身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法医工具箱,把证件向现场负责人递过去。
负责人接过证件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大大地松了口气,露出疲惫和感激的神色:
“太好了……你们总算来了。”
想来,在自己的辖区遇上吸血鬼袭击事件,对他来说有点惊悚。
所谓吸血鬼实际上是指罹患渴血综合征的人类。
这种由通称的V病毒引起的特殊疾病从一年前开始在世界各地毫无缘由地接连出现。患者最大的特征是对人类鲜血中的某种或某些尚未明确的成分产生药物依赖。若连续72小时以上没有摄取人类鲜血,已知的患者无一例外会失去理智,并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出于某些尚未明确的原因(有说法认为是病毒改变了身体构造),渴血综合症患者的运动能力通常远超常人,因此他们发狂时非常危险。在这方面经历了惨痛的教训后,政府对病患采取严厉的控制措施,并设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投入了大量经费进行保密研究。
目前发现渴血综合症可能的传播手段是,通过患者变异出的獠牙向血液中注射病毒。也就是说,任何被患者袭击的普通人都有被传染的几率。以上种种特征与传说中吸血鬼的形象有所重合,渐渐地“吸血鬼”就成了这种病症的患者的一个代称。

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所谓吸血鬼仍然是一种陌生的事物,至多存在于新闻报道中,离他们的生活非常遥远。
老E现在隶属于市警局特别设立的渴血综合症患者对策组。本市所有刑事案件,只要涉及渴血综合症患者,基本上都由这个组负责处理,关联性小的案件会酌情备案。
他面无表情地把证件抽回来随手塞进衣袋里,无意关照眼前人的情绪:
“我只是个验尸的,善后和交接的工作你跟我车里的人去说,负责这个的人名字叫黑桐谷歌。另外我还要一副担架。”他抬腿跨过隔离带,想了想,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麻烦你了。”

女人的身体平摊在地上,四肢不自然地展开。
肤色苍白,脸颊有红晕,牙关紧闭,颈侧兽类咬伤痕迹,伤口周边大片淤血。都符合吸血鬼袭击(吸血)致死的特征。
老E按照惯例撑开被害者的眼皮,用手电照射眼球,检查瞳孔对光反射。
这一照,他忽然扬起了眉毛。
“一帮废物。”他嘟哝着,小心地把这具冰凉的躯体放回地上,高声喊起来:
“赶紧送医院,这人没死!她在转化!”
一帮没经历过什么场面的片警都惊呆了。
眼见两个警察吓得直接举起手枪朝他的方向指过来,老E翻着白眼,把双手举起来。远远地看到谷歌在骚动的人群后面拿出对讲机并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这才松了口气,不耐烦地冲如临大敌的警员们大声说:
“这个人看外表才刚开始转化,现在去换血还有可能恢复正常,倒是你们,连应急条例都没好好背过是不是?体征也不检查,就当成尸体往我们这边报……”
他抱怨了几句,然后又蹲到地上,找了个东西把女人的头垫高,保证呼吸道畅通。
看来这地方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
老E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翻开被害者的眼皮,又看了一眼。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高大的男性,看上去颇为稳重。
“能趁现在详细说一下情况吗?”医生面向谷歌一行人。
老E站在一边,上下打量着医生,开口道:“病人处于昏迷状态,脉搏减慢,体温下降,瞳孔紧缩,虹膜褪色充血呈暗红。”
“那就还是转化早期,”医生意外地看向老E,“您是?”
“吸血对策组的法医。”老E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看,“我们接到报案不过两个小时,按当地警察的说法,死……病人应该是刚遇袭不久。”
“那终止转化的机会就比较大。”
医生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神情显得有点高兴。即使对老E赤裸裸的注视有什么不满,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说:“谢谢您提供的信息。要等消息的话请在手术室外坐一下。”

谷歌跑上跑下地办好了相关手续,终于又回到手术室外的走廊。
“老E你还在等吗?你应该是可以回去了的呀。”
老E原本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坐直了身子,眼睛不知盯着哪里,像是若有所思。
“我就是想知道结果,要是抢救失败了呢,我有点……”他顿了一下,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在意。”
“……你是不是有点期待啊,好不容易见到个活的,像这样。”谷歌的口气带着点揶揄的意思。
“我不好奇才不正常好不好……”老E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她要是真的转化了,应该会直接被研究所回收吧,那样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不是也知道嘛。”谷歌在他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平时见识他们见识得还不够吗?你就为了这个才在这里等着,我是不信。”
老E“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谷歌于是也不再问。

手术意料之中地成功了。
受害者被安置到一间普通病房。谷歌确认过情况之后就离开了,这次事件后,他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
之前的医生来到病人的床头,抱着一个本子往上面登记,似乎是某种常规流程。
老E坐在一边,看着医生的手一行一行地移动。那双手肤色白皙,骨节明显。
这特征令他感到熟悉。
过了一会儿,医生忙完了事情,见老E依然坐在旁边,就打了个招呼:
“我先回去工作了啊。”
“医生……陆医生,”老E看了看医生胸前的名牌,“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呃,你说。”
“你是不是戴了隐形眼睛?”
医生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老E耐心地等着,然后,陆医生轻轻地开口了。
“原来是问这个。你看出来了?”
医生揉了揉眉心,一字一顿地说:
“是有戴来着……我还以为要问什么呢,吓我一跳。”
“有那么吓人么。”老E站起身,短促地笑笑,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我该走了。”

++

“陆医生,有人找你,说是警局的人,是个法医,还说前几天跟你见过。”
“……就说我已经下班了。”
“好的。”

在陆夫人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老E冲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你这是?”
“叫我老E就可以,我是吸血对策组的法医,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他向医生伸出一只手来。对方看起来有些戒备,但还是与他握住了手。
这一握,医生的表情忽然变得不自然起来。由戒备变为疑惑,再由疑惑变为惊愕,最后沉了下去。
老E不是很意外地观察着这一系列表情变化,慢慢地手松开了。
在陆医生苍白的掌心中,出现了一道新鲜的、长而深的伤口,以及一块血迹斑斑的刀片。
“你刚才完全感觉不到痛,是吗。”老E说。

陆夫人坐在餐厅的包厢里。
桌子对面,那个法医正在低头研究菜单。
这个房间似乎事先订好的。
显然对方的行动蓄谋已久。也许自己的身份早就在他的把握之中,今天不过是再度确认而已。
吸血鬼——渴血综合症患者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痛觉极度迟钝。
陆夫人摆弄着缠在手上的手帕。干净的布料上透出一抹红色,他用手指在上面摁了摁。确实一点也不痛,只能感觉到创壁在相互挤压。
夫人把手帕解开,观察掌心。
距离受伤不过半小时,这道之前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至少三分之一。
他凝视着这只手掌,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非常陌生。
对面的那人叫来服务员,下单,把人打发走了。
“那么,可以谈正题了吗?”
陆夫人把手帕抛还给对面的人,冷淡地问。

“你知道,我是吸血对策组的法医。以目前掌握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你是转化完全的患者,但足够申请调查令。我们可以强制你抽血化验,结果一出来你就会被回收——被逮捕,送到专门的医疗设施,”对方忽然皱了皱眉,“就我所知,政府委托特定的研究机构对渴血综合症患者进行活体实验,实验内容中有相当……不人道的部分。”
“要是我根本不是什么患者,”陆夫人说,“你利用公职人员的身份蒙蔽了一名医生并蓄意伤害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很难为自己开脱吧?”
“我有被告上法庭心理准备,”那个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神色坦然,“但话说回来,你是患者的可能性太大了,我觉得自己这把赌得很稳。”
陆夫人等着他继续。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也就是两周前,我进行了一些调查。
“我调出了六个月来这所医院从血站紧急调血的记录,最近四个月的需求量有小幅度的提升,不能排除只是随机误差。然后我查阅了急诊室的值班记录,与调血记录进行对比。陆医生你负责抢救的时候,急诊科单次申请调血的额度系统地高于其他时间,而且这个差异也仅仅最近的四个月出现。
“我还发现你7月12号那天做了体检,但新的体检结果并没有更新到医院的员工信息数据库中。
“另外,我托人询问了你们科的医生和护士,同样是大约四个月前开始,他们认为你在工作态度上有了变化,开始每天争取按时下班,有时会回避加班。他们都猜你是有了女朋友。所以我申请检查了你住处周围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发现你还在独自生活。”
法医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上面说的调查都是我或者我委托同事私下进行的。我可以保证这些调查没有在任何政府部门备案,前面说的疑点也没有被记录到任何档案中。”
陆夫人扬了扬眉毛。
法医继续陈述:
“我租了银行保险柜,把这些证据放了进去,并且委托了一名律师,当收到我的通知,或者当我死亡或失踪时,他就会把保险柜中的东西寄给本市警局的吸血调查组。”
陆夫人叹了口气,问:
“你最初怀疑我并且开始调查时,有什么根据吗?”
“这个啊……”
法医方才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有所松动。他露出仿佛忙了一天终于下班回家时那种放松的表情,但这微小的柔和转瞬即逝。
“你应该知道,按照目前公布的研究,V病毒会大幅提升人体肌肉纤维的密度,改变骨骼构造,让人的运动能力显著提高。”
陆夫人微微点头。
“吸血对策组的鉴定人员被授权可以解剖渴血综合症患者的遗体。我接触了很多。V病毒对人体进行改造会留下一些痕迹,在不同的人身上形态不同,但那都是可以总结归纳的。比如,“他指了指夫人的手,“指关节凸显,还有皮肤呈苍白半透明,肩与颈连接处的形态,胸、腰、臀的宽度比,加上众所周知的,虹膜因为褪色和充血呈现暗红色——那天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你戴了隐形眼镜。能够从外表判断出来的特征,就这些。”
“但这些只是你个人的看法吧?”
“对,只是根据我的个人经验。没有得到承认,没法当作证据。”那人神色平静,“重点是,我后来掌握的那些东西已经足够了。”
陆夫人交叉手指,恢复沉默。
这个人是对的。
对方已经可以让他被逮捕,但却没有这么做。声明了这些调查没有留下痕迹,而最初怀疑自己的契机仅仅来源于私人经验。
也就是说,除非对方有意泄漏,陆夫人的身份仍然可以稳妥地隐藏下去。既然如此——
“你想要我做什么?”夫人问。
法医的眼睛,在这时,微微亮了起来。
在这个问题提出之前,他几乎不曾流露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对一个危险异常生物的戒备,也没有将他人的命运掌握手中的得意。法医仅仅是中立地罗列证据、明确利害。他的眼中显示着一种没有倾向性的漠然,这种冷漠来源于对现实的抽离。
但现在,尽管依旧面无表情,这个人的眼中却隐约亮起了一种光芒。由纯粹的兴趣带来的,含蓄的激动,让陆夫人感到有点熟悉,甚至是亲切。
“让我解剖你吧。”
这个人说。

关于渴血综合症患者:
运动能力与反应速度超出普通人水平。前者部分来自病毒改造得到的高密度骨骼与致密的肌肉纤维。
在剧烈运动的时候,新陈代谢速度会变得极快,体温会相应地短暂上升,最高可达45摄氏度。
【“夫人……你……啊……好烫”】
同样由于病毒的作用,患者的犬齿位置会长出可缩入牙龈中的獠牙。獠牙完全出露时长约4厘米。在獠牙生长过程中,原有的犬齿会脱落。某些研究称患者的獠牙构造与毒蛇的毒牙类似,可以通过獠牙向猎物注射一种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对人类与大部分灵长类动物有致幻作用。

渴血综合症患者若连续72小时或以上未服用人类鲜血,可能丧失理智并对人类产生攻击性。此时若饮用或100毫升以上鲜血,患者将恢复理智。若在丧失理智后没有通过任何途径得到鲜血,经过20到30小时的时间后会死于不明原因的心脏衰竭。也有在发狂中途突然休克而死的例子,其内在机理仍然有待探索。目前主流认可的假说是,患者通过消化吸收人类鲜血中的某种特殊成分,可以抑制某种导致发狂或心脏衰竭的负面效应。

由政府主导的相关研究中有大量对公众保密的内容。对病患的管理与治疗措施都受到严密管控。政府对查明的患者的去向讳莫如深,受到了公众强烈的批评与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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